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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力雄:溶解权力
  ◎第七章 逐层递选制

  到上一章为止,可以进行个人意志矢量求和的仅限于经验范围内的人数(以n 
代表),但社会规模要大于n 千百倍,是否也能实现矢量求和呢?

  事实上论证到这一步,继续扩展已经相当简单。只要把同样的方法在不同的层
次上重复,求和的规模就可以无限扩大,也就会同时形成我们在前面反复谈到过的
“矢量求和的结构”。说明这一点,只要举n 个人以上的一个层次为例就可以。其
余的层次无论多高,原理都是一样的。

  ◎第一节 n 个班组长

  假如n 个人组成一个生产班组。班组的上一级单位是车间。车间共有n 个班组。
可想而知,这n 个班组都可以按照上一章所说的方式,各自选出自己的“和载体”
(班组长),实现每个班组的个人意志矢量求和。当范围扩大到车间,个人意志的
矢量求和应该怎样实现?

  首先,扩大到车间范围,由所有成员直接整合——不管是用默契还是用语言,
不管是协商方案还是选举“和载体”,都不会得到准确的矢量之和,因为车间的人
数是n (每个班组的人数)乘n (班组数),超过了实现充分直接沟通的极限人数,
即超出了经验范围。

  以选举为例。假设车间有八十人,从常识可以想象,多数人的关系只限于点头
之交,相互了解不深,也不会有充分交流。矢量求和所要求的“全息选举”和“随
时选举”就都是没有可能实现的。如果仅以数量求和选出一个当选者,肯定不会是
“和载体”。当选者面对无法与之实现充分沟通的“选民”,既做不到在头脑里模
拟八十个个人意志的整合,又不受随时选举的“威慑”,并且还有了利用间接沟通
和语言游戏欺骗选举者的可能。传统选举的弊病就都会重现。

  但是由n 个班组选出n 个班组长都是名副其实的“和载体”,是各自代表其班
组集体意志的“合矢量”,通过他们,是否能求出全车间的个人意志矢量之和呢?

  从矢量求和的原理看是毫无问题的。众多矢量分成组,先求各组的矢量和——
也可叫矢量分和,再对分和进行矢量求和,所得到的结果与直接对众多矢量进行矢
量求和的结果应当完全一致。

  不过,我们面对的是实际问题,不是原理,因此还应具体看n 个班组长之间是
否能满足对个人意志进行矢量求和的四个条件、以及能否保证他们始终代表各自班
组的集体意志。

  四个条件:一是求和要自下而上进行;二是在经验范围内求和;三是不倚赖语
言;四是需要一个“和载体”。第一个条件是一目了然的。n 个班组长本身就是由
“下”选举的,他们再作为分和进行下一步矢量求和,当然是自下而上。

  重点谈一谈条件二——n 个班组长是否属于同一经验范围?

  车间、班组都是生产单位,人们上班来下班走,不在一起生活,只算一个“项
目”。

  在项目中,所谓经验只针对项目而言,并不要求人们在所有方面都做到直接沟
通,都有亲身经历和体验。只要在有关项目的方面能实现充分直接沟通,项目就能
完成。对项目而言,这种经验范围已经足够了,其他方面的经验与项目无关,有和
没有都对这个经验范围无关紧要。

  车间的每个班组有自己的组织结构、任务职能和管理范围,都可以算作一个单
独项目。

  同属一个班组的成员,属于共同的经验范围。车间是更大一级的项目,n 个班
组都是包含在这个大项目之内的子项目。相对于车间,虽然每个车间成员都在这个
大项目之内,但是因为超过实现充分直接沟通所允许的人数极限,因此无法构成共
同的经验范围。

  然而n 个班组长却没有超过极限,他们之间是可以实现充分直接沟通的。而且,
把运行与管理车间作为一个项目,由全体班组长——所有子项目的代表者来承担,
是胜任的,也是合理的。

  用前面谈过的沟通概念来解释,每个成员在自己班组内部进行的是直接沟通,
与其他班组成员之间由于直接沟通的限度所限,只能通过沟通枢纽和沟通结构进行
间接沟通。

  这里的班组长们就是沟通枢纽,n 个班组长之间组成的沟通结构就是车间。所
以班组之上的“车间项目”,应该说是由n 个班组长直接组成的,其他成员只在间
接意义上是“车间项目”的组成者。

  从实际情况考虑,车间的作用是达成班组之间的协调,以实现共同目标。为了
完成这个项目,各个班组长必须保持联系,相互交流,进行协商,制定决策方案等。
不同班组的普通成员可能彼此不相熟,甚至从来不需打交道。然而班组长的职能决
定了他们必须经常来往,至少在有关车间这个“项目”的方方面面,他们相互一定
是熟悉的。他们之间的沟通是面对面的“全息沟通”,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亲身
体验。他们的交流和协商不仅靠语言,更多的是默契和直觉。他们之间无疑属于一
个共同的经验范围。这除了符合条件二,也同样符合条件三。

  再看条件四。n 个班组长之间的矢量求和也同样需要“和载体”,道理与上一
章论述相同。“和载体”的产生方法也一样——可以在n 个班组长的经验范围内选
举产生,即一般所称的车间主任。如此,上一章所谈的“和载体”的全部性质都将
一丝不差地复制。

  车间主任为了其个人实现当选的个人意志,在有关车间的项目上,就得使自身
个人意志让位,使自己完全成为n 个班组长的意志之矢量和。

  现在的问题成为:从班组上升到车间,每个班组长的意志是否仍然是其班组所
有个人意志的矢量之和?这将决定第二级“和载体”(车间主任)所承载的矢量和
到底是全车间所有成员个人意志的矢量和,还是仅仅是n 个班组长的个人意志的矢
量和。

  上一章论证,在每个班组的经验范围内,也就是对班组内部事物,身为“和载
体”的班组长肯定代表集体意志。但是进入车间范围,班组内其他成员的经验受到
阻隔,只有班组长处于充分的经验范围,那么班组长会不会利用这一点,在车间事
物中脱离班组的集体意志,背道而驰地谋求其个人意志的满足呢?

  以下几点理由可以杜绝这种可能:一、既然班组内部的选举是经验范围选举,
班组成员对所选的人就应充分了解。这种了解不仅包括当选者的能力,也包括他的
为人。他究竟是可信赖的人,还是一个爱搞鬼的人,是表里如一的人,还是阳奉阴
违的人?是不是大伙一眼看不到,他就会搞以权谋私的勾当?如果多数人判定他是
这样,那就不用知道他具体搞了什么鬼或将搞什么鬼,为什么还要给他机会?干脆
就不选他。在经验范围内,众人这种直觉判断的矢量之和,一般讲会相当准确。这
就首先从当选者的人格品质上提供了保证。

  二、虽说车间范围对普通班组成员而言存在经验阻隔,却不是完全隔断。他不
能尽知车间所有事物,熟悉所有人,但车间毕竟就在身边,一部分经验可以很容易
地延伸过去。

  车间所有成员都不会不知道车间的大事,对其他班组的大致情况也会有一定了
解,还能通过各种正式非正式的渠道,得知其他班组长或车间干部的大概情况……
这种经验的延伸是一种必然状态。任何“母子”形式的结构,“子结构”都有向“
母结构”延伸经验的能力。延伸的多少与母子结构各自的规模成反比,规模愈小,
延伸愈多。但是这种延伸一般难以进入再下一个层次以上——如“祖母”以上的结
构。即使对母结构也只能延伸一部分,不能全部覆盖。可以把这种子结构对母结构
的经验延伸称作“经验范围的重叠”。图形表示如图20:

经验范围的重叠

  “子结构”压住“母结构”的部分,就是经验范围的重叠部分。更正确的表示
应当是图20的俯视图——图21,因为母结构是由若干个子结构组成的,每一个子结
构都与它的母结构有经验重叠,所以都压住母结构一块。这是一个非常重要和有用
的性质,后面会从更大的范围谈它的价值。对于正在谈的班组与车间来说,其意义
在于,班组长在车间范围的所作所为,至少在比较重要的事上,并不能完全脱离其
班组成员的经验把握。如果某班组长在车间为其个人谋私,仅以班组与车间之间的
经验隔离,不足以成为遮挡和保护他的黑幕,肯定会被班组成员延伸进车间的经验
所发现,进而他就会被班组成员随时都能举行的选举所罢免。这种经验范围的重叠
是使当选者受到有效约束的基本保证,使之如同处身于班组范围内一样,为了实现
其当选的个人意志,而在车间范围内始终充当班组的“和载体”。这样,车间范围
的矢量求和,看似只是n 个班组长在参与求和,实际他们是代表每个班组的矢量分
和,等于车间所有成员都在参与到车间的矢量总和中。

  三、即使不考虑子结构对母结构的经验延伸,作为同一系统,子结构与母结构
之间也存在因果关联。这决定了即使班组长能利用经验阻隔去掩盖他的谋私,在车
间一级的矢量求和中以个人意志取代班组集体意志,但那种取代一定会有害于班组
利益。当损害通过母子结构之间的因果关联返回到班组的经验范围时,班组成员就
会因此发现那个班组长的背叛,从而将其罢免。

  四、还得提一下竞争者的因素。如果当选是有竞争的,其他竞争者把眼光尽可
能地延伸进上一层结构,时刻审视当选者的所作所为——所谓“挑毛病”。这种关
系肯定也会加强从母结构到子结构的反馈渠道,带动子结构的经验延伸程度增加。
此因素无疑会成为当选者随时都不能不考虑的一种鞭策。

  所以,在班组(子结构)到车间(母结构)这一层的矢量求和中,子结构的" 
和载体" (班组长)一定是代表其子结构的集体意志参与求和,而不是以自己个人
意志参与求和的。也可以说,其个人意志仅仅是其所属的集体意志的载体,与集体
意志完全相等。那么,由子结构的" 和载体" 所选出的母结构之" 和载体" (车间
主任),所承载的的就是所有子结构的集体意志(分和)的矢量之和(总和),也
就等于母结构内所有个人意志的矢量之和。

  ◎第二节 矢量求和的结构

  借用第一章讨论“沟通”时曾用过的概念,我把任何一个由选举者和当选者组
成的经验范围称作一个“层块”。例如把甲班组的全体成员和他们选出的班组长甲
称作“层块甲”,乙班组的全体成员和班组长乙称作“层块乙”。“层块甲”与“
层块乙”是属于同一“层”的两个不同的“块”。而车间的全体班组长(包括班组
长甲和班组长乙)与他们选出的车间主任组成又一个“层块”,是比“层块甲”、
“层块乙”高一“层”的“块”,其中的每个班组长具有双重身份——他们既是下
一层的当选者,又是上一层的选举者,是两层之间的重叠部。

  矢量求和的结构就以这种“层块”为单元,逐层组合而成的。其中任何一个层
块,都和我们刚刚描述过的n 个班组长的例子原理相同,只需把班组长换成车间主
任、经理、县长或市长……如此可以不断延伸,一直到n 个大区首脑选举国家元首
的最高层块,上述的证明方法都同样有效。

  但仅说原理相同还不足以让人信服,低层次和高层次的层块毕竟不完全一样。
比如随着层次增高,同一层块的选举者之间空间距离会增加,其下含的母子结构总
层数也会增加,那么高层块的选举者之间是否能保证还是在同一经验范围,隔了多
层的基层社会成员之意志是否还能影响到高层,就不能不让人心存疑问。

  让我们以社会的最高层块为例来讨论。如果可以证明最高层块都不存在问题,
中间层次的层块也就不会再有问题。

  假设那个最高层块就是由东北、华北、西北、西南、华东、华中、华南七个大
区的首脑选举国家元首的层块。七个大区首脑——也就是层块内的七个选举人——
居住和工作的地点(每个大区机构所在的中心城市)至少相隔几百公里。比起面对
面一起工作的车间班组,这种空间距离决定他们彼此见面的机会少得多。

  不过见面多否并非是关键的因素。随着社会发展和工作方式的变化,未来社会
甚至连基层工作单位的成员都可能远隔千里,很少见面。经验范围是针对“项目”
而言的,只要是从事同一项目,人数又不超过直接沟通的限度,那么不管他们采用
什么方式沟通,见面也好,只在电脑互联网上交流也好,都一样属于有关项目的共
同经验范围。同样,也不要求沟通一定频繁。有的项目可能仅需要一个月开一次会,
如管理公寓的邻里组织,成员之间进行分摊保安费或打扫楼道一类的协商。完成这
种协商所需的经验就那么点,一个月开一次会就足够充分,再多的沟通对此项目也
不必要。因此,只要满足完成项目所需的沟通频度,就构成完整的经验。

  七个首脑虽然相距遥远,但他们的地位决定他们拥有充分的沟通手段。他们通
过多向可视电话面对面地开会,与同坐一室有什么区别呢?他们选举或罢免国家元
首——最高层块的“和载体”——同样随时可以举行,甚至比召集同住一个村的选
举者还方便,因为电流跨越上千公里的距离肯定快于人腿从村东走到村西。

  无疑七首脑之间不会象村里人那样张家长李家短地什么都清楚,他们可能除了
共商国事以外没有其他接触,不了解对方是否忠于妻子,或钓鱼水平是高是低,然
而他们从事的项目就是国事,其他方面对治国项目而言并不必要。一旦忠于妻子的
问题真成了有关国家之事,以每个首脑能调动的资源——如情报体系和调查经费,
想查清这类事情应该没有困难。

  当然,到大区首脑这一层,沟通已不会仅限于直觉或默契。随着层次上升,在
沟通求和之中,抽象成分和语言的作用将加强,直觉和默契在相当程度上让位于形
而上的思考与协商。可以想见,大区首脑工作中所接触的大部分已不是具体事实,
而是经过分析、归纳和总结的信息。他们之间的交流与求和也将更多地以方案、谈
判和协议的形式进行。

  随着层次提高,层块成员的理性程度、抽象能力和对语言的把握不断增强,职
能部门、调研机构、幕僚班子逐层扩大,可支配的资源也越来越多,因此处理非直
接经验的宏观事物之能力也会不断提高。

  不过经验仍然是根本的。不管到达多高层次,涉及到本层块的矢量求和,都只
能是直接沟通的,即经验的,这是此种层块结构之基本属性。选举“和载体”也好,
“全息沟通”也好,“和载体”在头脑里模拟矢量求和也好,前面论述的矢量求和
之全部必要条件与步骤,对最高层块都完全一样。

  一般来讲,“经验范围的重叠”只对一层之隔的子母结构存在。那么最基层普
通社会成员的个人意志,是否还能被相隔如此多层的大区首脑之间的矢量求和所体
现呢?

  对此,可以依据前节图20的相同形式,依次画出多层经验范围的重叠(图22):

多层经验范围的重叠

  图中左侧的块是层块结构中的最低层块,也就是普通百姓的层块,右侧的块是
最高层块,即大区首脑的层块。最低层块与最高层块之间虽然没有直接的经验范围
重叠,然而却存在着“一层压一层”的关系。形象地看这个图,如果右侧的层块(
最高层块)有动作,一定会传递到最左侧的层块(最低层块)。这就是经验延伸所
起的作用。除了最低层块,其他层块的选举者都是下级层块的当选者,因此就都受
到下级层块之经验延伸的制约,那么只要最低层块之经验向上延伸一层,就会通过
一层压一层的关系一直延伸到最高层块。

  类似现象在传统社会结构也一样存在,只不过方向是相反的。专制统治者以其
孤家寡人,只需钦命其手下最高一层近臣大员,就可以通过自上而下逐层任免的阶
梯,将其意志贯彻到社会最底层,甚至还有“上面咳嗽一声,下面雷鸣一片”的放
大效应。

  自上而下任免关系所形成的制约只能是以少制多,因此经验隔断的现象要严重
得多。

  这就是何以传统社会的官僚体系总能做到“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原因,腐
败也因此难以根除。逐层选举“和载体”也相当于一种任免关系,但是把任免方向
调转了180 度——从自上而下变成自下而上,结果就成了以多制少,加上经验范围
的逐层选举之经验延伸的特点,因而制约效果肯定比传统社会的逐层向下制约更有
效。也就是说,应该比皇帝意志贯彻到基层更为有效地,普通社会成员的意志也一
定能够逐层传递,进入到最高层块的求和当中去。

  这种结构相当于把全体社会成员先分成适于个人意志矢量求和的小组,分别求
出矢量分和,再将矢量分和分成又一轮小组继续求和,然后再一轮……如此下去,
直到从最后一组矢量分和求出矢量总和。求和结果与直接对全体社会成员的个人意
志进行矢量求和,结果应当完全一致。所以,大区首脑组成的社会最高层块所求出
的矢量之和,就是“社会意志”。

  至此为止,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就为了找到并证明这样一个能够体现社会意
志的“矢量型求和结构”。前面曾言“社会意志即是正确本身”,有了“矢量型求
和结构”,社会意志可以自我体现,不再依赖权力意志,从而就不会再遭到权力意
志的扭曲。按照这样的逻辑,人类社会的发展将从此始终保持在“正确”之路上,
以往人类社会的主要弊病,也就应该由此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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