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禁书 >> 溶解权力 >> 第五章 下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 >>|
 
王力雄:溶解权力

  ◎第二节 “不可救药”的公众

  对前述社会意志的概念,肯定会有人提出疑问,置其于天然正确的地位,是不
是把人的理性估计过高?又是否把人的本性考虑得太善?现实难道不是充满了相反
的例证?有多少时刻,公众能够是正确的、理性的、高瞻远瞩或胸有全局的呢?公
众的狭隘、偏激、盲目、贪图小利和易受操纵难道不从来都是有目共睹的吗?

  这一节就要展现公众这种“不可救药”。然而这“不可救药”虽出自公众,在
我看来,却完全不能被归于社会意志。社会意志是所有个人意志的矢量之和,记住,
关键在矢量二字,而公众的“不可救药”,则全部出自数量之和——这是根本区别
所在。正是因为在二元结构中,所谓的“公众”是在数量求和中形成的,才决定了
公众的“不可救药”。

  ●偏见与局限

  前面谈过社会意志形成对权力意志的压力,迫使其进行自我调整,顺应社会发
展,那只是谈了压力的积极一面。压力还有另外一面,也是自下而上产生,也作用
于权力意志,但却不是社会意志的压力,而是公众的偏见与局限的压力。那种压力
对权力意志的作用是负面的,权力意志在那种压力下进行的调整将不利于社会发展,
与社会意志的长远目标也相违背。

  两种不同的压力,只能这样区别——前者是社会成员个人意志的矢量之和,而
后者是数量之和。

  改革时代的当权者可能对这种消极压力体会最深,公众的愚昧、短见和躁动迫
使大量迫在眉睫的改革措施难以出台或中途夭折。最可悲的是那些改革措施正是为
了公众的利益,也许还是为了把他们从即将到来的危机中拯救出来,他们却不但不
领情,还要吃改革者的“人血馒头”。改革者们常常眼睁睁地错失良机,改革被公
众压力逼入越来越被动的死角。而下决心豁出去的改革者,最终大都难逃厄运,只
能在历史上留下一个事后盛名。

  即使是专制当权者,也不能不受到这种来自芸芸众生的制约。尽管他的政治权
力可能不受挑战,但公众压力却可以不通过政治渠道,以抢购、挤兑、囤积,或是
谣言、怠工、盲流等形式自发形成,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现代社会,足以造成危机。

  至于民主社会,问题就更加突出。民主政体的公众有选举权,对当权者的制约
是直接的和致命的,当权者只能把思想和行动的基础置于选票而非社会发展上。他
们的权力经常是迎合公众而非领导公众,明知公众是错的也得屈从,还要表演得心
甘情愿。

  当迎合公众的恶果显露时,公众却不会负责,而立刻迁怒于当权者,把当初对
当权者施加的压力忘得干干净净。同时,也不要以为公众能学得聪明起来,他们不
会检讨自己,也不会就此减少偏见与局限。既然二元结构把权力赋予与他们相分离
的那一元,就没有理由要他们负责任。无权者从来是不负责的,因此类似的过程只
能往复循环。

  所谓偏见在于见的位置偏,所谓局限在于所处的局部地位之所限,这对于置身
大规模社会的个人意志,其实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状态,无可非议。问题在于这所
有的偏见和局限被纳入一个什么样的求和结构,导致的结果将完全不同。

  局部是相对而言的,偏见和局限因此也是相对而言。一个公司相对国家是局部,
让公司老板考虑国家经济发展战略,免不了偏见和局限,然而对公司内部事物,就
不会有人能比他更好地把握。同理,一群老农是文盲,让他们对国家外交政策发表
意见,肯定全是胡说八道,但是对本村家族邻里该怎么相处,学问再大的人也不会
比他们更有发言权。

  二元社会的问题就在于,它不允许局部的人在其熟悉的局部做主,又避免不了
他们对其不熟悉的全局施加压力。既然社会被分为有权和无权两大部分,就决定了
二者之间只能把对方作为整体进行互动:权力一元对社会进行整体管理,无权一元
的反馈也是针对并作用于权力整体的。这一点很好理解,假如只有一条渠道——选
举最高当权者——提供给公众与权力进行沟通,那么每一个公民会如何使用这条管
道呢?自己公司的问题或本村邻里关系由于层次太低,不是一个量级,已无法成为
依据,他只好从国民经济发展战略或外交关系那种层次考虑问题,做出判断。无疑,
他的偏见和局限就会在这时显现出来。

  投票的非此即彼本来就会使人的偏见局限在表达上趋向极端,更糟的还有,选
举计票又以数量求和的方式将所有投票者的局限偏见累加起来,成为整体的局限和
偏见。这一点可以借助提取公因式的道理来说明:

  ax + bx + cx + dx ……= x  (a + b + c + d……)

  ax、bx、cx、dx分别代表不同公民针对全局问题的看法。对每个人来讲,其看
法都由两个部分组成,我用两个组合在一起的字母来表示。其中的a 、b 、c 、d 
与每人所处的局部直接相关,是他们各自熟悉的问题,而x 则是他们对全局的判断。
一般来讲,a 、b 、c 、d 的合理成分会较大,而x 具有更多的偏见和局限。对它
们进行数量求和,最后的结果也有两部分——x 和括号部分。括号内的a 、b 、c 、
d由于各自针对不同局部,是不同性质的量,无法作为数量相加(此种量只能进行
矢量求和),将在众说纷纭中“淹没”;而x 却因为是共有因子,适于数量求和,
能在累加中越来越得到突出和加强,最终成为结果的主导部分。

  在我看来,存在偏见和局限不足为奇,也不可怕,全局总是由局部组成,各角
度的偏见综合在一起就成全局。关键是以什么方式对局限进行求和。以矢量求和,
相当于所有的局限横向拼接,最终合成完整的全局而消除局限;而以数量求和,如
同把所有局限在纵向叠加,摞成一个局限的“深井”,最终只能愈加局限。这种局
限之和虽然体现为公众整体的局限,却不是社会意志的局限,而是不合理的“数量
型求和结构”强加给公众的。

  ●物质主义

  目前席卷全球的物质主义与消费狂热大潮,表现出人类正在以自身偏执毁灭自
身。人类的自私与短视似乎集中地体现在这一点上。每个人都只顾贪图眼前享受,
不考虑长远利益和整体利益,更不顾及子孙后代。地球正在被世人不可救药的贪婪
与“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愚蠢难以挽回地毁坏。

  对此,同样需要从求和结构的角度才能解释。

  所谓局限,从来都是相对而言。对于自身的日常生活,绝大多数个人都是认识
全面并且善于计划的;知道储蓄,想到养老,量入为出,留给儿孙财产,不要挥霍
浪费;也懂得喝干净水,房间里空气要新鲜,门庭种花,房后种树,时常打扫卫生
……这些计划安排构成了每个个人意志的具体内容,也体现了个人意志的预见性。
如果对所有人的这种局部的计划安排进行矢量求和,所构成的社会意志,也一定会
是有节制、有计划和善待地球、考虑子孙的,决非像现在这样物欲横流和狂热消费。

  问题就在于人类社会是“数量型求和结构”,没有将个人意志在局部之内的明
智和预见求和在一起的能力,而不得不进行极度简化,把不同个人意志置于相同问
题面前,才能转化成可叠加的数量。无疑,在那种求和结果中,最终被突出出来的
只有个人意志中彼此相同的部分。个人意志千差万别,彼此完全相同的部分说到底
只有一个,就是追求更好的生活——那是人的基本性质,人人具备、人人相同。在
一个完全围绕经济运转的社会环境里,以“物”为核心的文化和哲学只能使绝大多
数人把“更好的生活”看作是更多的物质满足与消费享受。考虑地球资源和生态危
机对大多数人过于遥远,挣钱发财、买房置地、享乐生活却近在眼前,立杆见影。
在“数量型求和结构”中,这种局限通过数量求和越加越大,最终体现为整个人类
的物质主义浪潮。

  第三章曾讲到:社会意志在二元社会结构中能够自发形成并自我体现的部分只
有“判断”部分。判断主要是针对现实已经发生的状况。尽管社会意志的判断是正
确的,但却不具备预见性。物质主义对人类和地球的危害虽已显露,总体上还处于
“未来时”。“判断”在目前感觉的主要还是物质主义的好处,而对未来的预见—
—物质主义终将毁灭人类,则应由社会意志的“目标”和“决定”部分去把握。

  当物质主义造成的危害在现实中开始大于好处时,社会意志的判断肯定可以精
确地找出那个转折点。每个人都可以从吸进的污浊空气,漫天风沙,缺水,瘟疫中
得到比较——获取财富和破坏生态对于生活素质的相关平衡点在哪里产生了转折。
问题在于即使人们愿意在那个转折点上立刻停止对地球的掠夺,却也为时太晚。被
破坏的生态将有一个相当长的“滞后期”,在“惯性”推动下继续恶化。

  ●“吃肉骂娘”现象

  不管是为了保持自身稳定,还是为了履行权力职责,多数社会(无论专制或民
主)的当权者都要把相当精力放在消除社会的不满上。但他们常常发现不满不但难
以消除,而且有时给公众的好处越多,不满反而也越多,即所谓的“吃肉骂娘”。

  这个问题同样应当从“数量型求和结构”寻找根源。在“数量型求和结构”中,
每个社会成员的不满都会作为数量相加在一起,体现为公众的不满。“公众的不满”
与“社会意志的不满”是两个不同的事物,区别就在前者是数量求和的结果,而后
者是矢量求和的结果。现实生活中几乎人人都有不满,以矢量方式求和,可能由于
大部分个人的不满方向不同相互削减,矢量之和——即社会意志的不满并不大。反
之,如果对同一个社会的所有不满进行数量求和,不考虑不满的方向而把所有不满
的绝对值叠加在一起,结果就会使不满的程度高出许多倍。

  传统社会虽然控制不住个人意志的不满通过日常网络进行矢量求和,但至少没
有其进行数量求和的可能。现代社会的许多进步却正好在于提供了数量求和的可能,
如公决、选举、民意调查、大众传播等。“吃肉骂娘”就出自这样一种结果,数量
求和的机制不但使不满能够公开表达,而且得以汇集叠加,产生变形和夸大,反过
来又助长新的不满。

  这种互动不断升级,尤其在社会转型的过渡期,更容易导致重大冲突。

  明白这个特性,就可以比较清醒地判断社会状况。人人不满不等于社会意志的
总体不满,“怨声载道”也不一定就是“革命时机”成熟。广泛的个人意志扭曲不
仅是社会腐朽的征兆,也可能在社会进步时发生。新生集团的出现,价值观的转变,
期望值的升高以及政治放宽等,这些社会进步的成果反而容易导致个人意志的扭曲
与不满的释放。从矢量的观点看,那些扭曲中间有相当部分是矢量之和为零的,求
和为社会意志的扭曲度,可能并不大。然而其数量之和却大大超出矢量之和。两和
之间的差距造成假象,容易使人错误地估计形势。

  不建立矢量求和的结构,只从“民主”与“人权”的理念出发,孤立地使社会
成员的不满(个人意志的扭曲)各自充分表达并进行叠加,结果同样会偏离对社会
意志的正确把握,甚至扭曲社会意志。个人是表达个人不满的天然实体,只要不加
压制,其表达一定会尽可能充分,甚至比实际不满有过之无不及。而个人的不满相
互抵消或削减、使矢量之和小于数量之和的那种关系与结果,却没有天然实体予以
承担表达。迄今为止,人类社会还尚未对这种结构性缺陷有意识地进行弥补,反而
数量之和掩盖矢量之和的趋势不断加强,是应该引起重视的问题。

  另外,矢量观点还能解决另一个困惑:前面讲过个人意志追求满足却又永远得
不到最终满足,并由此产生永恒的张力,推动社会发展。这种悖反先天地决定了个
人意志不受扭曲(即完全满意)只可能是暂时状态,因此任何社会都不可能全面消
除个人意志的扭曲,不满将永远存在。那么若不把握个人意志扭曲的矢量和可以为
零这样一个特性,就无法解释为何存在着繁荣、进步、稳定的社会形态与发展阶段,
也难有信心建立相对完善的社会制度。而且也不能明白,消除社会意志的扭曲,从
力图消除全部个人意志的扭曲——使社会不满的绝对值为零——着手,注定只能是
徒劳无功,然而设法让社会不满的矢量之和成为零,却是一条现实之路。

  ●政治冷漠症

  每个人在社会中无时不受到政治的影响,照理应该给予政治极大的关注才对。
事实却相反,当今世界各种类型的社会,除了少数有雄心或有野心的人以外,绝大
多数社会成员都对政治不感兴趣,社会风气也视政治与己无关。高度“民主”的西
方社会甚至有相当比例的选民连几年一次的选举投票都不参加。

  社会成员与政治的疏离,不但导致受专制压迫的人民无从拥有抗争意志,也使
民主社会的理想受到挫折。如果人民普遍对政治冷漠,即使是民主社会,又如何做
到使“民”作“主”呢?

  人民与权力的疏远和对政治参与的惰性在各种社会都是大同小异。对权力来讲,
固然少了麻烦,可以免受挑战,但从更广的视野来看,多数社会成员的这种消极,
极大地增加权力的支配代价。形象地比喻,社会就象一辆自身发动机不运转、且车
轮在制动的车,全凭权力从外面推才能前进,最终权力一定会落得筋疲力尽,失去
进取之心,权力与社会的共同没落也在所难免。

  导致公众政治冷漠症的原因可能很多,但归根结底,仍然在于权力与社会相分
离的二元结构,以及数量型求和的机制。置身于这种结构,每个社会成员只能面对
整体的政治和权力。作为自我,每个人都是一个完整的“一”;作为二元社会相对
于权力的普通社会成员,每个人仅仅是百万分之一、千万分之一、甚至亿分之一。
二者承担在同一个人身上,互相参照,人在心理上是很容易对后者产生厌恶的。为
此,有人宁愿抛弃它,也不愿让它衬托自身的渺小。即使愿意有所行动的人,若想
影响和改变权力,也必须做到让“亿分之一”们联合起来,扩大到五分之一、三分
之一或更多才能产生效果。然而做到那一点,又涉及建立沟通结构的问题,如何获
得相应资源就成为致命因素。人们本来就对亿分之一的作用感到怀疑,如果“亿分
之一”之间的沟通又不能实现,对政治冷漠就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民主社会以公决投票或选举投票提供了“亿分之一”之间进行联合的结构。对
二元社会的大规模民主,投票是成本最低的手段,也是唯一能使千百万人同时发言
的手段。但投票又是典型的数量型求和,它把指向无穷丰富的个人意志矢量强制为
仅对“是”和“否”的表态,是对人的思想能力的一种粗暴简化。作为“亿分之一”,
对自己一票本来就毫无信心的选民,就会更感觉没有意义。

  当代民主是政治参与的“大锅饭”,在经济分配的“大锅饭”到处遭摈弃之时,
民主的“大锅饭”却被越炒越香。其实,二者的弊病颇为相似——都是扼杀参与者
的创意与活力,使他们成为同结果无关的局外人,最终陷入越来越严重的怠惰与麻
木。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