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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流离失所

  已经有不少日子了,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老是有这样的思想,并暗暗对自己说:

  “孩子啊,你太幸运了,这种好景是不会长久的。”

  横祸将怎样落到我的头上,我无法预测。但差不多可以肯定,它迟早要落到我的头上。

  我为此常常悲观丧气。但也有好的一面。为了避免大祸的到来我总是千方百计地尽力干好自己的活儿,因为在我想来,既然这是落在我头上的灾祸,那么它必然是由于我的过错而引起的。

  但是我弄错了,它根本不是我的过错引起的,虽然如此,它仍然证明我的预见是太正确了。

  我已经说过,阿根老爹是种植紫罗兰的。这种花的栽培技术并不太难,巴黎郊区的花农都能栽培得非常出色。四、五月份,他们把粗壮的、上下开满了花朵的花枝送到市场上去出售这一事实就是明证。花农种植紫罗兰的唯一技巧,在于选择复瓣花种,因为单瓣花种已经不时髦了。可是,在播下的种子中,单瓣、复瓣往往各占一半。只能留下复瓣植株而不能保留单瓣的,这对一个紫罗兰花农是有着重要的利害关系的。否则到了第二年你就不得不把精心培育了一年的、开着花的单瓣植株从肥土里拔出来扔掉。因此,播种后的选苗就成为必要的了。这种选苗也叫“拣花苗”。选苗是根据新株的叶子和它的形态特征来进行的,掌握“拣花苗”这一技巧的花农数量不多,因而竟成了某些花农家庭的秘而不宜的传家宝。当一些种植紫罗兰的花农需要选苗时,他们便向精通这一技巧的同行请教,这个同行就象医生或专家一样进城“出诊”。

  阿根老爹是巴黎最内行的“拣花苗”专家之一,每年到了拣花苗时节,他整天忙得不可开交。这对我们、尤其对艾蒂奈特来说,日子就不好过了,因为同行见面从来没有不喝一杯的,有时还要喝上两杯、三杯。在这样转过两、三家之后,再回到家里来,他的脸总是红的,说话总是很费劲,舌头当然也不灵便了,而且两手发抖。

  父亲不回来,艾蒂奈特是不会去睡觉的,即使回来得很晚,她也等着。

  如果我本来就醒着,或者被他们的声音吵醒了,我便可以从房间里听到父亲和女儿的对话:

  “你干嘛不睡?”老爹问。

  “因为我想看看你还需要什么不。”

  “原来是这样。宪兵小姐在监视我!”

  “假使我也睡了,现在还有谁来陪你说话?”

  “你是想看看我还能不能笔直地走路吧,那好,你瞧吧,我敢打赌,一步不歪,我可以一直走到孩子们的房间不离开这条直线。”

  东歪西倒的脚步声在厨房里响了一阵,后来静了下来。

  “丽丝好吗?”他问。

  “好。她睡着了,你轻一点。”

  “我没有出声,走得很稳,我必须走得笔直,因为女儿已经责备父亲了。丽丝她没有见我回家吃晚饭,说些什么没有?”

  “她看看你的坐位。”

  “啊!她看了我的坐位!”

  “是的。”

  “看了好几次吧?是不是看了好几次?”

  “老看。”

  “后来呢?”

  “她的眼睛好象在说:‘你不在。’”

  “她问你我不在的原因了吧?你回答说我和朋友鬼混了吧?”

  “不,她啥也没问,我啥也没说,你在什么地方,她心里明白。”

  “她明白,她明白……她睡得很香吧?”

  “不,才睡着了一刻多钟。她一直在等你。”

  “你呢,你想干什么?”

  “我想不让她看见你回来。”

  又是一刹那的寂静。

  “艾蒂奈特,你是个好闺女。你听着:我明天到路易索家去,嗯,我向你发誓,你听见了吗?我一定回来吃晚饭,我不忍心让你等我,我不忍心让丽丝睡觉时心里难过。”

  然而,许诺、发誓并不总是管用的。只要他在外面又喝上一盅,他一定还是回来得那么晚。在家里,丽丝权力最大;到了外面,丽丝就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看,”他常说,“说不喝结果又喝了,总不能谢绝朋友们的好意呀!既然已喝了第一杯,那就再来一杯吧,反正我不喝第三杯,可是因为口渴又再喝了一杯,接着酒兴就上来了。要知道,饮酒可以解愁,一喝酒,再也不去想债主了,眼前一片金光灿烂,似乎离开尘世到了另一个世界——人们所向往的世界去漫游。那就干脆喝个够。总之,就是那么回事。”

  话也得说回来,象这样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并不经常发生。再说,“拣花苗”季节不长,等到季节一过,没有外出的理由,老爹也就不出门了,他不是那种独自去小酒店消磨时光的懒汉。

  紫罗兰时节过后,我们准备种植其它花卉。一个花农总是不会让他的园子有一寸白地的,这一茬卖完,另一茬必须马上栽上。

  花农为市场而劳动的本领就在于抓住最有利的时机向市场提供花卉,以便卖得出最好的价钱,这个时机就是一年中的几个大的瞻礼日①:圣皮埃尔瞻礼,圣玛丽瞻礼和圣路易瞻礼。本名②叫皮埃尔、玛丽、路易或路易丝的人太多了,因此,这些天售出的盆花或花束的数量是很可观的,这些花都是用来向亲戚朋友祝贺这种节日的。节日的前夜,巴黎满街是花:花店里,市场上,人行道上,马路旁,房屋的台阶上,凡是能放花的地方都放上了花。

  

  ①② 法国是天主教国家,按天主教教规,一年中有很多天被定为某一个圣人的纪念日,称某圣人瞻礼日,或简称某圣人瞻礼。又按天主教教规,婴孩生下的第三天必须进教堂领受洗礼,领洗时必须选一个圣人的名宇作为他的教名,也称本名。每一年的这个圣人的瞻礼日便成了这个人的本名瞻礼日或主保圣人瞻礼日。到了这一天,他的亲友要向他送花祝贺。这种天主教化的法国社会习俗,从四十年代开始,已逐渐淡薄。



  紫罗兰季节一结束,阿根老爹又为七、八月的重大瞻礼日特别是八月的圣玛丽瞻礼和圣路易瞻礼而辛勤劳动了。我们准备了数以千计的雏菊皇后、倒挂金钟和夹竹桃,只要我们的花房和温室能摆得下多少我们就摆多少。我们还必须让所有的花在预定的日子里开放,既不能早开,也不能迟开。早开了,节日到来之前花已凋谢;迟开了,花赶不上佳节。人们不难理解,这是需要某种技巧的,因为人不是太阳和时间的主人,天气会时好时坏。阿根老爹被视为种花艺术的专家,他种的花,总是不早开也不迟开。这要操多少心!化出多大的劳动代价!

  我在故事里讲到的那个时刻,正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季节。我们是在八月五日,各种奇花含苞欲放:在园子里,露天生长的雏菊皇后蓓蕾初绽;花房中,在挡阳的、刷上乳白色石灰浆的玻璃窗下,倒挂金钟和夹竹桃含苞待放,它们组成巨大的花丛或者花团锦簇的金字塔,看了使人眼花缭乱。我不时看见老爹心满意足地搓着手。

  “今年节气肯定不会错。”他对他的儿子们说。

  他默默地笑着,心里盘算着所有的鲜花售出后给他换来的收入。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们经过了多少艰辛的劳动。我们一刻也不休息,星期日也不例外。现在这一切都已待弄妥当。为了犒劳一番,我们决定全家在当天、也就是八月五日这个星期天到阿格伊去,在老爹的一个朋友家吃晚饭,卡比也去。那位朋友和老爹一样,也是花农。这一天,我们决定干到下午三、四点钟就收工,然后收拾收拾,锁上大门,高高兴兴地出发。估计五、六点钟可以到达阿格伊,我们准备在吃完晚饭后马上回家,以便早点上床,好在第二天一早精力充沛地下地干活。

  一切都按照决定了的做去。下午四点差几分,老爹锁上了大门。

  “大家出发啦!”他兴奋地说。

  “向前走,卡比!”

  我拉着丽丝,撤腿往前奔跑。卡比汪汪地在我们身边快乐地跳着,叫着。也许它以为我们又要长时间地走远路了吧,这对它比憋在家里好,老待在屋里使它厌倦了,我又不可能常常照顾它,而我的照顾,它认为是高于一切的。

  我们一个个穿着过节的衣服,准备去吃烤肉。路上的行人总要回过头来看看我们.我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儿。丽丝戴着草帽,穿蓝色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灰布高帮鞋。她成了我能见到的最漂亮、最活泼的小姑娘了;她的可爱,表现在她的活泼和清新的神态中;她的眼睛,她的微微翕动的鼻翼,她的肩膀和胳膊,她的一切显示出她那兴奋的心情。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很快过去了。我只知道在晚餐快结束时,我们中间不知是谁发现了西边的天空已经密布乌云。我们是在一棵大接骨树下露天吃着晚饭,所以不难发现暴风雨前的征兆。

  “孩子们,得赶紧回格拉西去!”

  一听到这句话,大家嚷开了:

  “怎么已经要走啦?”

  丽丝不吭气,不过她做了个表示不乐意和反对的动作。

  “风一起,”老爹说,“会把花房的窗于掀开的。快上路!”

  不用争下去了,我们大家都懂得:玻璃窗是花农的命根子,一旦被风刮破,花农会倾家荡产。

  “我在最前面走,”老爹说,“邦雅曼,你踉着我,亚历克西,你也跟着,我们快走。雷米陪着艾蒂奈特和丽丝在后头走。”

  二话没说,他们迈开大步往前走了。我们在后面跟着,步子却没有那么快,艾蒂奈特和我还要按照丽丝的脚步不时调整我们的步子。

  再也没有欢声笑语了,再也不东奔西跑了,再也不连蹦带跳了。

  天变得越来越黑,起风了,暴风雨来临前的云雾般的漫天尘土在地面上成团成团地呼啸着、滚动着。当我们被这种风的涡流裹了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得停下来,背对着风,用两只手捂住眼睛。我们一张口,就被灌进满嘴沙土。

  由远处响起的雷声渐渐逼近,时而还夹杂着刺耳的巨响。

  我和艾蒂奈特拉着丽丝的手,拖着她往前走,因为她很难跟得上,我们比预计的要跑得慢多了。

  我们能在骤雨下来之前到家吗?

  老爹、邦雅曼和亚历克西能及时赶到家吗?

  对我们来说,最多被淋成个落汤鸡;但对他们来说,事关重大。他们必须保护好苗床不让它们遭受损毁,也就是说,必须关好窗子,防止花苗被大风连根掀起,刮个乱七八糟。

  隆隆的雷声一个紧接一个,密密层层的乌云使天空变得漆黑一片。接着,风撕开乌云,露出一块块古铜色的云层。很明显,这些乌云随时都有泻下倾盆大雨的可能。

  奇怪得很,在一片雷声之中,我们听到一个可怕的响声,从天上落下来,实在叫人难以理解,犹如兵马骤至,金戈齐鸣。

  突然间,冰雹僻哩啪啦地下了起来。开始是些小粒子,打在我们的脸上,接着便是真正的冰雹,象雪崩一样倾泻下来。我们不得不躲进一家人家的大门口。

  于是,最可怕的冰雹降落了。转瞬间,街道象是在严冬季节,铺上了一层白色的雹子,鸽蛋大的雹子落下时发出喧天的响声,掺杂着玻璃被砸的碎裂声。雹子从屋顶上滚下来,滚到街上,各种各样的东西也跟着纷纷滚下:碎瓦片、墙上的灰泥和打碎的石板瓦。石板瓦在白色的地面上变成一堆堆黑色的东西。

  “唉!玻璃窗全完了!”艾蒂奈特惊叫了起来。

  我脑子里也闪过这一可怕的念头。

  “也许老爹已及时赶到了。”

  “就算他们在下雹子前赶到,他们也来不及用草席盖好全部窗子,全完蛋了!”

  “听说雹子只在一个地方下。”

  “这里离家太近,那边不会不下的。假如雹子象这儿一样落在花房上,那可怜的爸爸会破产的。啊,天主啊,爸爸正指望卖掉这批花,他多么需要这笔钱呀!”

  我对商品的价格是外行,可我常常听人家说,一百块窗玻璃价值一千五百或一千八百法郎。我立即懂得:假若这场雹子砸碎了我们五、六百块玻璃的话,那么不算花房本身和那些花卉,这场天灾给我们带来的损失就已经够惨重的了!

  我很想问问艾蒂奈特,可是震耳的冰雹声几乎无法使我们互相听清楚。再说,她也没有心思说话,象那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被一把火烧掉的人一样,她绝望地瞧着落下的冰雹。

  这场可怕的雹灾没有持续多久,至多五、六分钟功夫,它骤然而来,又骤然而止。黑云慢慢向巴黎上空移动,我们也从大门口跑了出来。路上,硬邦邦的、圆圆的雹子似海边的鹅卵石,在行人的脚下滚动,那厚厚的冰雹埋没了行人的脚踝。

  丽丝穿着高帮布鞋,在冰冷的雹子地上寸步难行,我只好把她背上。她去时高高兴兴,这时却愁容满面,泪珠在她的眼睛里滚动。

  我们不久回到了家,只见大门敞开着,我们径直走进园子。

  多么凄惨的景象!全砸坏了,砸烂了。玻璃窗、花、碎玻璃片和雹子混杂在一起,杂乱地堆成一堆,早晨还是美丽富饶的园子,一下子成了一种谁也叫不出名字的可怕的碎片残骸。

  老爹在哪里?我们到处找他,哪里都不见他的影踪。我们一直找到大温室,发现那里没有一块玻璃是完整的。地面上一片碎玻璃碴,他坐在它们中间的一张小凳上,神态沮丧。亚历克西和邦雅曼站在他背后,一动不动。

  “唉,我可怜的孩子们!”听见我们踏着碎玻璃片的脚步声走近他时,他抬起头叹息道,“唉,我可怜的孩子们!”

  他紧紧抱着丽丝,哭了。

  他能说些什么好呢?

  这是一场灾祸。眼前看到的已经这样可怕,但是比这更可怕得多的,将是它的后果。

  很快,我从艾蒂奈特和男孩们那里得知,老爹已经明显地陷入了绝境。十年前他买进了这块园地,并在那上面盖了这所房子,卖地皮给他的那个人还借给他一笔贷款,让他购买一个花农所必需的工具和设备,地价和贷款必须在十五年内连本带息地付清。欠了债要还,这是当然的也是躲不开的,但更加躲不开的是这个债主所期望的那个时机,就是说,只要老爹有一次迟付,他就有权收还地皮、房子、花圃设备和工具。至于他已经收到的十年本息则仍归他所有。他在投机,他认为在这十五年内总有一天老爹会还不起欠他的债务。他在这场投机中不冒丝毫风险,他的债务人却没有一天不在冒倾家荡产的风险。

  亏了这场雹子,债主盼望了已经十年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现在,接着要发生的是些什么呢?

  我们是处于一种对可怕的前途无法预知的不安的心境中,但时间并不长,第二天就是老爹应当用卖花得来的钱偿还这一年度本息的日子,我们看见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先生从门口走了进来,样子不太礼貌。他交给我们一张贴了印花的纸①,他在空白处还填了几个字。

  

  ① 指贴上印花的文书。文书上贴了印花,才能产生法律效力。这里是指法院送给老花农的关于清偿债务及其期限的裁决。



  他是个执达员②。

  

  ② 旧时指给诉讼当事人送传票、判决、裁决、催告等文书的法院办事人员。



  从这天起,他三日两头来逼债,因此,他连我们每个人的名字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雷米,你好!”执达员常常这样打着招呼,“亚历克西,你好!艾蒂奈特小姐,你好吗?”

  他笑嘻嘻地将印花纸交给我们,如同交给他的朋友一样。

  “再见,孩子们!”

  “见鬼去吧!”

  老爹不能再待在家里,他老在城里奔忙。他到哪儿去了呢?我一点都不知道。他从前是个有什么讲什么,心里藏不住话的人,可现在再也不说一句话。他常到代理人①家去,大概要出庭了。

  

  ① 指专门替委托人办理借贷、清偿、找担保以及在公证处办理公证等商业事务的人。



  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恐惧。维泰利斯也到过法庭,我知道出庭带来的后果。

  老爹打的官司要等很长时间才有结果。冬天的一部分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我们当然不可能把花房修好,连玻璃窗也没有配好。我们只好在花房里种些蔬菜和不需要遮盖的花卉,这卖不了什么大钱。不过,这样总算有一点收入,再说,我们也有活儿干了呀!

  一天晚上,他回到家里,比平时更加垂头丧气。

  “孩子呀!”他说,“全完啦!”

  我想走出去,因为我懂得严重的情况就要发生。他是在对他的子女们说话,我觉得不应该在旁边听着。

  可是他招招手,不让我走开。

  “你难道不是我们家里的人吗?”他说,“你年纪还小,听不大懂我要对你说的。可是你也是尝够了人间的苦难的,你会听懂的。孩子们,我要和你们分别了。”

  只听到一片惊叹声和悲痛声。

  丽丝扑到他的怀里,哭着亲他爸爸。

  “啊!你们都明白:不是我愿意抛弃你们这样的好孩子,抛弃小宝贝丽丝。”

  他把丽丝紧紧搂在怀里。

  “他们判我必须还清债务,可是我没有钱,只好变卖家里的所有东西,但这还不够,所以我将蹲五年监牢,我不能用钱偿还,只好用我的肉体、用我的自由来抵偿。”

  我们全都忍不住哭了起来。

  “是的,这是伤心的事!”他说,“可是不能违抗法律,这是法律啊。我的律师对我讲:‘从前的法律更严厉,当债务人无力向债权人还债时,债权人有权将他的肉体剁开,而且要切多少块就切多少块。’我还只是坐牢,大概过几天就得进去,要坐五年。这段时间,你们怎么办呢?多可怕呀!”

  又是一片沉寂。我不知道别人听了是什么滋味,我反正觉得太可怕了。

  “你们一定以为我没有把这事深思熟虑过吧,下面是我作出的决定,我进了监狱以后,决不让你们感到孤独,决不让你们被遗弃。”

  我又有了一线希望。

  “雷米,你给我的姐姐卡德琳娜·苏里奥写封信,她住在涅夫勒省的德勒齐;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她,请她上这儿来。卡德琳娜头脑冷静,她会处理这一类的事情,我们可以同她一起商量一个最好的办法。”

  我是破天荒第一次写信,真是万事开头难呀!

  老爹的话说得含糊不清,但里面却含着某种希望。在我们目前落难的情况下,能抱有希望已十分知足了。

  那么是什么样的希望呢?

  我们看不到这种希望,但是我们仍然抱有希望。卡德琳娜即将到来,她是位善于处理事务的女人,这使我们这些幼稚无知的孩子觉得有救了。

  对善于处理事务的人来讲,世上是没有难事的。

  然而卡德琳娜没有象我们想象中那样来得及时。商务警察,也就是拘捕债务人的警察,比她先来了一步。

  老爹刚刚出门到他朋友家去。他走到街上,迎面碰上了警察,我当时正陪着他。一秒钟的功夫,我们便被围住了。老爹没有逃走的意思。他脸色变得苍白,好象感到不舒服,用微弱的声音请求警察,允许他和孩子们吻别。

  “别伤心,”其中二个警察说,“债务监牢并不那么可怕,那里正直的人居多数。”

  在商务警察的押送下,我们回到了家里。

  我走到花房,把男孩子一个个找来。

  当我们回到屋里时,老爹正抱着滚滚地流着热泪的丽丝。

  一个警察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至于说些什么,我没有听清。

  “是,”老爹回答道,“你说得有道理,应该这样。”

  老爹突然站起身来,把丽丝放下,丽丝却抓住不肯松手。

  于是,他挨个儿亲了亲艾蒂奈特、亚历克西和邦雅曼。

  我躲在一个角落里,被泪水糊住了眼睛,他喊我了:

  “你,雷米,你不来亲亲我吗?难道你不是我的孩子吗?”

  我们每个人当时都处在一种完全狂乱的精神状态中。

  “你们都待着,”老爹用命令的口吻说,“我命令你们!”

  他一下子放开丽丝的手,让艾蒂奈特拉着她,随即走了出去。

  我很想跟着他走,所以也朝大门口走去。可是艾蒂奈特示意我止步。

  我们大家都待在厨房里失声痛哭,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说什么好呢?!

  我们知道,拘捕迟早要发生。但是我们满以为卡德琳娜会先到,有了她就有了保护了!

  可是卡德琳娜不在这儿。

  卡德琳娜大约是在老爹被带走以后的一小时到达的,她见我们一个个缩在厨房里,大家一声不吭。直到今天一直是我们赖以依靠的艾蒂奈特也被压垮了。她从前是那么坚强,那么勇敢,现在却和我们一样虚弱。她自己也已失去勇气、毅力和主意,正使劲抑制着自己的悲痛忙着安慰丽丝,这当然使她自己更加痛苦,哪里还有力量来顾到我们呢?领航人已落入汪洋大海之中,从此我们这一群孩子没有了掌舵人,没有了指引我们前进的明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引导我们驶向港口,我们甚至都不清楚是否还有可以靠岸的港口。我们在生活的海洋中迷失了方向,在风浪中漂泊,无法行动,也不敢行动,头脑中塞满了恐惧,心里充满了绝望。

  卡德琳娜姑母是个坚强而富有主见的女人,她曾在巴黎当过奶妈,十年中换了五家。她熟识世间的艰难困苦,正如她自己所说的,她“善于随机应变”。

  她要求我们服从她的安排,听她这样一讲,我们便松了口气,顿时又觉得找到了方向,我们又重新站立了起来。

  对于一个没有受过教育也没有财产的农家妇女来说,这一家孤儿落在她肩上的负担是够沉重的:最大的不到十六岁,最小的是个哑巴,这种情况使最能干的人也会忧心忡忡。孩子们怎么办?当自己的生活都难以维持的时候,人们又怎能承担起额外的负担呢?

  她奶过的一个孩子的父亲是个公证人,她便去向他求教。全仗这位公证人,全仗他的忠告和关心,我们的命运决定了。然后,她再到监狱找老爹商量。至于她的计划和意图,她事先连一点风声都没向我们透露。去巴黎一周后回来,她把作出的决定通知了我们。

  因为我们年纪太小,都不能独立工作,所以我们将分头到乐意收留我们的叔叔和姑姑家去居住。

  丽丝到居住在莫尔旺山区德勒齐的卡德琳娜姑妈家去。

  亚历克西到塞文省的瓦尔斯当矿工的伯父家去。

  邦雅曼到圣康坦当花农的另一个伯父家去。

  艾蒂奈特到另外一个姑妈家去,这位姑妈结婚后住在埃斯南德海边的夏朗德省。

  我听着安排,等待分配。可是卡德琳娜姑妈不言语了,我上前一步问道:

  “我呢?”

  “你?你不是我们家的人。”

  “我以后可以替您干活。”

  “你不是我们家的人。”

  “您问问亚历克西和邦雅曼,看我有没有劳动的勇气。”

  “你也有喝汤的勇气,对不对?”

  “是,是,他是自家人。”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丽丝往前走到她姑妈面前合上双手,这动作比长篇大论更能表达意思。

  “我可怜的小乖乖,”卡德琳娜姑妈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想让他跟你在一块儿。可是,你看看,在生活中,事情是不能样样称心的。你是我的侄女,我们到家时,假如我的男人说三道四,或在餐桌上板面孔,我只要回敬他一句话:‘她是我们家的人,我们不可怜她,谁可怜?’就可以了。这话同样可以对圣康坦和瓦尔斯的叔叔和在埃斯南德的姑妈讲。人家收留亲戚,不收留外人。那薄薄的面包只是供家里人吃的,给所有的人吃就不够了。”

  我觉得这事已不可挽回,不用再多说什么了。她说的是大实话,“我不是这一家的人”,我没有什么好再说的了,乞求等于讨饭。然而,倘若我是他们家庭中的一员的话,难道我因此就会比现在更多爱他们一点吗?亚历克西和邦雅曼,难道不是我的兄弟吗?艾蒂奈特和丽丝,难道不是我的姐妹吗?丽丝难道不是象热爱邦雅曼或亚历克西一样地热爱我吗?

  卡德琳娜姑妈决不推迟她计划的实施,她通知我们:明天就要分手。说完,她打发我们去睡觉。

  一走进我们的房间,大家就把我团团围住了,丽丝扑到我身上哭了,我立即明白:分别是难过的,他们是想着我、同情我的。我深深感到,我是他们的兄弟。于是,有一种思想突然在我的混乱的头脑中发出了亮光:不是说,在好的中间要想到坏的吗,那么,在坏的中间也要看到好的。我的这种思想,更正确地说,这种启示,它从我的心的深处上升到了我的头脑。

  “听我讲,”我对他们说,“我有数,你们的亲戚不要我,可你们是把我看作自家人的。”

  “对了,”他们三人异口同声地说,“你永远是我们的兄弟。”

  丽丝不会讲话,紧紧握着我的手,表示同意他们的说法,她深情地望着我,我不由得热泪盈眶。

  “好!对!我将永远是你们的兄弟,我会拿出证据来让你们看。”

  “你想在哪儿定居?”邦雅曼问。

  “在贝尔尼家有个地方,明天一早我替你去问问,好吗?”艾蒂奈特说。

  “我不想定居。一定居,我只好待在巴黎,永远看不见你们了。我想重新穿上羊皮袄,拿上老爹挂在钉子上的竖琴,从圣康坦到瓦尔斯,再从瓦尔斯到埃斯南德,从埃斯南德到德勒齐,一个一个地去看你们,这样你们将通过我永远在一起。我没有忘记唱歌跳舞,我要去谋生。”

  看着每个人脸上流露出的满意的表情,我知道我的想法反映了大家的愿望,我在悲伤中感到快慰。我们长时间地谈论着我们的计划、我们的别离和我们的聚会,谈论着过去和未来。艾蒂奈特要我们大家上床睡觉,可是这一夜谁也没有睡好,可能我比他们睡得更不踏实。

  第二天一清早,丽丝把我带到花园,我明白她有话要对我说。

  “你想跟我谈谈?”

  她点点头作了肯定的回答。

  “我们要分别了,你很难过,你不用说,从你的眼神中就可看出来,我从心里感觉到了。”

  她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与上面所说的无关。

  “半个月后,我将在德勒齐了。”

  她摇摇头。

  “你要我去德勒齐吗?”

  一般我是用提问的方式来交流我们之间的想法的,她则用肯定或者否定的方式回答我。

  她告诉我,她希望能在德勒齐见到我,但她伸出手,朝三个不同的方向指了指,我明白她的意思,即去德勒齐之前,我应当先去看看她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你让我先去瓦尔斯、埃斯南德和圣康坦?”

  她微笑了,因为被人理解而感到高兴。

  “什么道理?”

  于是,她用双手,用嘴唇,特别用她传神的眼睛告诉我提出这种要求的理由,我现在将她的解释表述如下:

  “你应当先去看看艾蒂奈特、亚历克西和邦雅曼,好让我知道他们的消息。你去德勒齐时,把你看到的以及他们对你说的全告诉我。”

  他们应当早晨八点钟出发。卡德琳娜姑妈租了一辆大马车,先送他们去监狱和父亲告别,然后,各人拿着自己的小包去乘应当乘坐的火车。

  七点钟.艾蒂奈特也把我叫到花园。

  “这回要分开了,”她说,“我想送一个小纪念品给你,拿着吧!这是个针线包,里边有针线和剪刀,是我代父①送给我的,路上你会用得着的。往后的日子我不在你身边了,不能替你缝缝补补,你用剪刀时会想到我们的。”

  

  ① 代父,也有称教父的。按天主教习俗,每个教徒在领洗时应在自己的亲友中选定一对夫妇为自己的代父和代母。



  艾蒂奈特跟我说话时,亚历克西在我们周围转来转去。等她一回到屋里,他马上走到我身边,那时我正待在园子里,情绪十分激动。

  “我有两枚一百苏的硬币。”亚历克西说道,“你要是愿意接受一枚,我会感到非常高兴。”

  从前在我们五个人当中,要数亚历克西最爱钱,我们常常嘲笑他吝啬。他一个苏一个苏地攒着,当最后终于换成一枚十苏或二十苏的新币时,他会打心眼儿里高兴起来,这种时候,他就把新币放在阳光下照着,放在手里翻来覆去数着,把它们敲出叮叮噹噹的响声。

  他的提议打动了我的心.我想谢绝,可他哪里肯答应。他把一枚发亮的好看的钱币塞在我手里,我由此体会到他对我的深厚友谊胜过他对小小的财宝的感情。

  邦雅曼更没有忘记我,他送给我的礼物是一把小刀。作为交换,他要我给他一个苏,因为“刀会把友谊的纽带割断的”。

  时针滴滴答答地走动着,再有一刻钟,再有五分钟,我们就要分别了。丽丝不会惦记我吗?

  马车的车轮发出转动的响声,丽丝从卡德琳娜姑妈房间走出来,要我跟她到花园去一趟。

  “丽丝!”卡德琳娜姑妈叫了一声。

  丽丝不回答,只顾快步走她的路。

  在花农和菜农的园子里,每一寸土地都得到充分利用,供玩赏和消遣的植物是没有它们的地盘的。然而,在我们园子不显眼的一个角落里,有一棵孟加拉湾大玫瑰树,它的一枝一叶都没有被砍掉过。

  丽丝走到玫瑰树下,从树上折下一截玫瑰枝。技上有两个含蕾欲放的花朵。她转身面对着我.将玫瑰枝一分为二送给我一枝。

  啊!嘴上吐露的话语与眼睛传送的感情相比实在显得太不足道了!话语和眼神相比,显得多么冷漠和空洞!

  “丽丝!丽丝!”姑妈叫喊着。

  行李早已装上马车。

  我背起竖琴,叫了一声卡比。卡地见到乐器,见到我过去穿戴的服装——这服装没有任何使它惊异的地方,它高兴得跳了起来,心里一定明白:我们将重新上路,它又可以自由地跳跃、奔跑了。对它来说,这比关在屋子里有趣。

  分别的时刻已到,卡德琳娜姑妈缩短了离别的时间。她让艾蒂奈特、亚历克西和邦雅曼上车,又吩咐我把丽丝抱到她的膝盖上。

  看我痴痴地呆着不动,卡德琳娜姑妈轻轻推了我一下,关上了车门。

  “上路!”她喊了一声。

  马车走了。

  在朦胧的泪眼中,我瞥见丽丝的头贴着放下的车窗,她用手给了我一个飞吻。车子在街角急速转了个弯,只见剩下的是一阵阵飞扬的尘土。

  我偎依在竖琴上,卡比趴在我的脚下,我呆若木鸡似的,久久地望着那飞扬的、又轻轻地散落在地上的尘埃。

  一位受托给这个园子关上大门并为房主保管钥匙的邻居,使我从沮丧中清醒过来,回到了现实之中。

  “你留在这儿吗?”

  “不,我也走。”

  “你上哪儿去?”

  “一直往前走。”

  那位邻居也许起了怜悯心,他向我伸出了手: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留下。可是我不能向你作出什么保证,因为你不太结实,往后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我谢谢他。

  “随你的便。我说的是为你好,祝你一路顺风!”

  他走了。

  马车早已走远,大门已经锁上。

  我将竖琴斜背在肩上,我这个从前经常做的动作引起了卡比的注意。它站起来,瞧着我的脸,眼睛闪闪发光。

  “卡比,走!”

  卡比懂了,它跳到我的前面,汪汪地叫着。

  我的视线从这所房子上移开,向前方望去。我在这所房子里生活了两年,原先以为将永远在那里生活下去的。

  太阳已经老高了,蔚蓝色的天空,暖融融的天气,同我当初在寒夜里累倒在墙脚下的光景多么不同。

  两年只是短暂的一次停息,我必须重新上路。

  但是这短暂的停息对我是有益的。

  它给了我力量。

  比我的四肢觉察到的力量更有价值的,是我心中感受到的友谊。

  我不是天涯孤子。

  我现在有了生活的目标: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使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快乐。

  一种新的生活展现在我的眼前.

  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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